《魑魅魍魉:溥儒的妖怪画 》
盛文强 著
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
2023 年 7 月
01
溥儒在少年时代喜读袁枚的《子不语》,其中的鬼故事很吸引人。《子不语》是乾隆时期的进士袁枚所作,袁以翰林院庶吉士外放到江苏,做了七年知县,后辞官隐居,潜心著述。所谓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,《子不语》记的便是怪力乱神之事,每篇短小精悍,所记之事皆奇异可观。溥儒读得入迷,便把《子不语》带到课堂上偷读,不料却被塾师发现,逮个正着。塾师罚他作诗一首,他稍加思索,当即写道:
子不语名篇,随园旨已愆。
书原同稗史,义显背尼宣。
志怪颐堪解,搜奇手自编。
莫教评笔墨,终逊蒲留仙。
溥儒时年十三岁,即能出口成章,塾师见他写得有板有眼,便免除了责罚。从这首诗里还可以看出,除了《子不语》,溥儒当时还应该看过《聊斋志异》,两相比较之下,他认为袁枚不如蒲松龄。
对《子不语》的熟悉,也体现在溥儒的画作之中,他甚至画过僵尸,这种题材在国画中是极为罕见的。关于僵尸的知识,同样是来自《子不语》。《子不语》的作者袁枚认为僵尸是死尸作怪,乘着月色出来“攫人”。《子不语》中介绍僵尸种类最多,仅目录中提到僵尸的篇目便有十四篇之多,种类有“紫僵、白僵、绿僵、毛僵之类”,更有飞天僵尸之类的高级段位,煞是厉害。后来香港的僵尸电影,也多受到《子不语》启发。
溥儒所作《僵尸观月图》中有一僵尸,目光呆滞、高鼻、蓬头,身穿格纹短袖衬衫,掀开棺材盖,正要跳出来。在一轮满月的辉映之下,但见四下里荒草萋萋,阴森可怖。在棺材上方,还罩着一棵歪脖枯树,树上有蛛网,蜘蛛垂丝倒挂在半空,悬于僵尸头上,足见此处的荒凉破败。这等画卷原本无人敢拿来悬挂,却被好事者赋予了“升棺发材”的吉祥寓意,即“升官发财”,因此僵尸图成了祥瑞文化之一种。类似的僵尸图,溥儒画过多种,由此便可看出其特殊趣味,不因循旧例,敢于触碰前人未踏入的领域。兴味盎然的创作热情,使他笔下的僵尸恣意、妖娆。
僵尸观月图
升棺发材
僵尸的图式,乃是变狰狞为吉祥,当恐怖的一面褪去之后,内里却暗藏谐谑。溥儒还常画一种与之类似的《卖傀儡》,傀儡本意是玩偶,在这里指的是面具之类的玩具,溥儒在题跋中写道:
有人以卖傀儡为业,夜深方作鬼脸,用火烘干,忽有鬼物至前,以为天神下降,跪地哀求。卖鬼脸者叱之,责问何妖,答曰:“身是黑鱼精,后园池中。”明日告主人,淘其池,得大黑鱼,食之,味极美。
这个故事实际是从冯梦龙的《古今谭概·妖异部》中的《鬼畏面具》一篇脱化来的,文字略有出入,故事的内核却是一致的。故事中的矛盾冲突,使画面充满张力,图中坐在火堆边的蓝衣人,是一个卖面具的货郎。此刻,他正把面具戴在脸上,靠近火堆烘烤,题跋略去了原故事中遭遇大雨的经历——因为遭雨,面具淋湿,才会放到火上烘烤。跪在货郎面前的妖怪是后园池塘中的黑鱼精,正趁着夜色出来作祟,与货郎猝然相遇。黑鱼精受到面具的惊吓,以为货郎是天神下界,于是跪地求饶,并交代了自己的来历。第二天,黑鱼就被捉住吃掉了。池塘里的黑鱼精眼界有限,以致胆小如斯,居然会惧怕面具,这戏谑的背后便另有深意了。
卖傀儡
02
溥儒的志怪情结从少年时便已种下,贯穿其一生。在隐居北京西山之时,溥儒潜心读书作画,甚至还动笔写过一些志怪小说,聊以消遣。这些文字收入文集《华林云叶》,所记多是他在隐居西山时听闻的奇人异事。比如村民董葵擅长模仿虎啸:“京师西山石佛村人董葵,短而悍,能伏地作虎啸,声震林壑,村中犬羊,闻之皆战栗。”溥儒还与西山的僧人多有往来,得以记录许多高僧故事。西山有一僧人与虎为友:“西山白石坡,有僧入山,一虎随之行。僧行缓,若不见虎,虎亦若不见僧。至石洞,虎跃入伏焉。僧举袖曰:‘别矣,别矣。’后人名其洞曰别虎洞。”还有一名僧人为蜘蛛诵经,该蜘蛛从此不结网捕虫,而改吃素——“京师西郊禅寺,一僧持戒甚严。有白蜘蛛闻僧诵经,辄伏案听之,昼夜五至。僧为说三归戒,自是不结网弋虫,惟食蔬米。一日僧诵经讫,蜘蛛不去,视之,已蜕化矣。邑人为起小塔,曰蜘蛛塔。”还有在水中出没的怪物——“通州童子饮牛于河,牛陷于水底,若有物撄之者,四五人引其絙,絙绝,遂亡其牛。告于村人,断流求之,有巨,青而毛,其长倍寻,见人舞鬐将噬,村人躁奔,冲波去。”即鲶鱼,鲶鱼如此巨大,可以把牛拽下水,甚至要吃人,已属精怪之流。
鲶鱼
这些笔记片段,多与北京的人文地理相关,一步一景皆有来历,山川灵气所钟,在其间秘密生长的动物便有了奇气,日久年深而灵智渐开,变成了精怪。溥儒的行文深得志怪小说之奇趣隽永,篇篇简短,最短者只有一两句话,当是饱览《子不语》等书之后的技痒之作。他还作过一幅《豫皖之怪》,便是记豫皖交界 处的妖物,并用柳体楷书题了大段文字:
豫皖之间,有村临山,黄昏有物自洞出,绕空长嘶, 其音凄厉,如挟万鬼而飞,闻者战栗。村民为之罢市,乃集壮夫百余人,连巨网三重张洞口,获一物,形类狗,大如马,体焰碧磷,村人击杀之。数日又有声凄厉愈甚,复布网,获之,狞恶如山狸,大如前者,急聚薪焚之,以石封其洞焉。是秉何沴厉而成者耶?抑必有其理,而人之知有不尽耶?
豫皖之怪
两只怪物的造型借鉴了日本妖怪画,猫和狗都有马一般大,声音凄厉如鬼叫,不知是何怪物。这段文字亦见于溥儒的笔记《华林云叶》,他对奇闻逸事的喜好,不是著于文字,便是施于丹青,而精神底色是一以贯之的。
渡台之后,溥儒一度苦闷,写字画画之外,便以武侠小说和志怪小说为消遣,他给弟子徐文珠开列的书单有《世说新语》《太平广记》《说郛》《天中记》《龙威秘书》《五杂组》等书,皆属志人志怪之列。除了这些常用书之外,溥儒还喜读《蜀山剑侠传》《射雕英雄传》等武侠小说。比如他画的《剑客》,便有武侠色彩,画面中一古衣冠的中年男子,身后背着宝剑,立眉作忿忿状,似乎也是《蜀山剑侠传》之类小说中御剑飞行的剑侠,能在千里之外飞剑去斩仇人首级,但见白光来往,却丝毫不见人迹。唐代诗人贾岛《剑客》诗云:“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。今日把示君,谁有不平事?”超拔出世的剑客,俨然窥见了 仙道的门径,本应心无挂碍,却仍存有志难伸的惆怅。
剑客
再如他画的《百年老玃》,绘一只猿猴,但见它学着人样,坐在洞中读书,书下压着一柄宝剑,题跋写道:“百年老玃在洞中读道经,旁焚香,陈古剑。”似乎就是还珠楼主李寿民的《蜀山剑侠传》里通灵的白猿。溥儒藏有北宋易元吉的《聚猿图》,时常临摹,从中获益良多,他在《寒玉堂画论·论猿》中写道:“古人画猿不画猴者,猴躁而猿静;猴喜残生物,时扰行旅。猿在深山,攀藤饮水,与人无竞。比猿于君子,比猴为小人。”
百年老玃
01
这一时期还有一些较为集中的志怪册页,是溥儒根据志怪小说而作,并在空白处抄录原文,较有影响的是《太平广记故事》册页。《太平广记》是宋太宗命人编撰的宋代之前的文言小说集成,卷帙浩繁,而尤以神怪故事为重点,许多六朝志怪和唐人传奇因编入《太平广记》而得以流传至今。溥儒对《太平广记》的喜爱,体现在大量的《太平广记故事》册页作品之中,他选取的都是《太平广记》中篇幅短小的章节,言虽短,却有奇异的内核。为这样的故事赋予视觉形象,成为溥儒晚年的一大乐趣。比如《逆旅道士》一图,是道士用宝镜降伏鼠妖之事,款识中抄录《太平广记》的原文,并略有减省:
唐万岁元年,长安道中有群寇昼伏夜动,行客往往遭 杀害。有一道士宿于逆旅,闻此事,深夜后持一古镜,潜伺之。俄有一队少年至,兵甲完具,齐呵责道士。道士以镜照之,其少年弃兵甲奔走。道士逐之,约五七里,其少年尽入一大穴中。召众以发掘。有大鼠百余走出,尽杀之,其患乃绝。
在《逆旅道士》一图中,道士手持古镜,向一群鼠妖照去,但见镜中出现一道白光,鼠妖纷纷逃窜。这道白光是以留白的形式出现的,光柱上下用淡墨烘染,更见出白光之神奇、法宝之玄妙。若与高山和古木相较,古镜的光柱又显得孱弱,自然造化之功,又远在法力神通之上。布景是传统山水的图式,道士和妖怪 放在其中也丝毫不见抵牾。
神奇动物也是《太平广记故事》里津津乐道的题材,《赣县吏》中出现了不死的龟,这段逸闻由赣县的小吏所述。他曾入山砍柴,捕到两只龟,便将龟壳卡在两树之间,未能及时去取,一转眼就过去十二年。再去看时,两龟一死一活,活着的那只龟还在继续生长,只是外壳被两树卡住,壳子被挤压成马鞍的形状:
晋义熙中,范寅为南康郡,时赣县吏说:先入山采薪, 得二龟,皆如二尺盘大。薪未足,遇有两树骈生,吏以龟侧置树间,复行采伐。去龟处稍远,天雨,懒复取。后经十二载,复见先龟。一者甲已枯,一者尚生,极长,树木所处,可厚四寸许,两头厚尺余,如马鞍状。
《太平广记故事》中还有一图是引《酉阳杂俎》的故事,说的是崔元亮见到黑卵石,卵石突然开裂,飞出一只大鸟,大小类似于巧妇,也即鹪鹩。短短的一则故事,并未交代因果,只有石中出鸟这一怪状,便戛然而止:
常侍崔元亮,在洛中尝闲步涉岸,得一石子,大如鸡卵,黑润可爱,玩之。行一里,砉然而破,有鸟大如巧妇,飞去。
除了神奇动物,还有器物成妖者,类似于日本妖怪中的“付丧神”,这种观念源自《搜神记》中所说的“物老则为怪”。比如《石从武》一图,说的是桂林偏将石从武家里闹妖怪,全家人还因此染上恶疾。每到晚上,就有一个全身发光的怪物来到屋里,石从武搭弓射箭,射中了怪物,怪物应声落地。光焰熄灭, 石从武取来烛火细看,发现是自家早年用过的一个樟木灯架:
开成中,桂林裨将石从武,少善射,家染恶疾,长幼 罕有全者。每深夜,见一人自外来,体有光耀。若此物至,则疾者呼吟加甚,医莫能效。从武他夕操弓映户,以俟其来。俄而精物复至,从武射之,一发而中,焰光星散。命烛视之,乃家中旧使樟木灯擎,已倒矣。乃劈而燔之,弃灰河中。于是患者皆愈。
《太平广记故事》册页中也有不少鬼物,比如《姚萧品》一图中,提到了姚萧品在喝酒时死去,顷刻又转醒。原来是被鬼卒捉去拉纤,趁着鬼不注意,才逃了回来,保全了性命:
姚萧品者,杭州钱塘人。其家会客,因在酒座死,食 顷乃活。云,初见一人来唤,意是县家所用。出门看看,便被捉去。至北郭门,有数吏在船中,捉者令品牵舟。品云,忝是绪余,未尝引挽。遂被捶击,辞不获已,力为牵之。至驿桥亭,已八九里,鬼不复防御,因尔绝走得脱也。
涉及鬼物的还有《太平广记故事》册页里的《巢氏》一图,实际上是转引自《幽明录》,写巢氏家中婢女遇鬼之事。鬼随婢女回家,便住在巢氏家中,外人不可见,只有婢女能看见他,他自称姓郭名长生:
元嘉中,太山巢氏居晋陵,家婢采薪,忽一人追之, 如相问讯,遂共通情,随婢还家,每与饮,不使人见,尝吹笛歌云:“闲夜寂已清,长笛亮且明。若欲知我者,姓郭字长生。”
这些志怪小说虽是只言片语,却有奇气充盈,不唯鬼神精怪,亦有令人拍案的新奇之事。比如,《太平广记故事》册页中的《傅黄中》一则,画的是越州诸暨县令傅黄中的部下饮酒醉归,在山中睡卧,却遇到老虎。老虎前来嗅人,胡须触进醉汉的鼻孔中,引出了一个大喷嚏,老虎受到惊吓,居然掉下了悬崖,被人们捉获。画面描绘的是虎向人逼近的危险时刻,时间在这里定格。此图虽不涉及神仙鬼怪,却也称得上怪异之极。还有《网石》一图说的是渔人网中得一石,如拳头大小,此石还能不断长大,后来长到了四十斤。《太原小儿》则是写水滨漂来一瓦罐,破开之后,里面有一怪状小孩。小孩驾着旋风腾空而起,却被船夫用竹篙击杀。小孩的头发是红色的,眼睛生在头顶上,也不知是何怪物。此类故事摒弃了全知全能的视角,更添了几分神秘,一旦说破异物的来历,反为不美。
从志怪小说中生出画意,乃至为志怪小说配图,在具体篇目的选择上,似乎也没有规律可循,只是信马由缰。溥儒正是在志怪的变形中寻求解脱,恰似不可捉摸的命运,一切可惊可愕,乃至不可解之事,皆可付诸笔端。
本文内容选自《魑魅魍魉:溥儒的妖怪画》一书,经出版社授权发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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